暮春四月，曾与友人同赴米坪镇踏青。深山野壑间自然疏放之韵，峰林起雾时缥缈曼妙之境，至今历历在目：樱花缀清露，丁香笼轻烟，连翘攒金蕊，山杏绽素白；漫山粉花入眼，遍野新绿铺眸，天地间纯粹鲜活的生机尽数舒展，满目清妍，引得胸中春思悠悠。
四月里日头偏盛，可赶杖沟内的日光只教人觉出温软惬意。山溪畔、村道旁灌木丛随处丛生，老枝抽芽，新叶舒展，恣意生长沿山涧溪流、顺山势前行，峰回路转间，山峦巍然绵延。一路行来，时而需贴靠修路开凿出的崖壁行进，时而途经陡坡天然落石堆。嶙峋斑驳的巨型原石矗立于险坡之上，不难想见，若岩体松动滚落，便是何等凶险绝境。
花逐溪水，风渡流林。沿东干仗沟上行约三四里，左侧群峰连绵，峭壁层叠。远观连片崖壁沐在日光下，泛着温润莹润的玉白光泽。险峰不显凌厉，自有高峻风骨；孤崖不求奇绝，自带秀壮气韵。路旁溪畔，放置着开采遗留的巨型长方体石料。溪流因地势起伏，水势或盈或浅，积出淡黄软泥；乡道之上，浮动着浅白细尘。这深山重沟之中，竟藏着矿山旧址，只是此地人迹罕至，不闻机械轰鸣，堆叠方石的缝隙里，已然生出青苔。
脚意轻启，心随景动，不觉已踏入牛家庄地界。临溪停车，满目黄花撞入眼帘。此处溪水清冽，倒影浅淡，不知名鸟雀鸣声清脆；岸畔翠竹随风轻摇，山风穿林而来，撩动发丝，骚乱水纹。溪畔立着一株老榆树，盘根错节、嶙峋苍劲，饱经岁月风霜，历经数百年河水冲刷，依旧冠盖繁茂，嫩黄新叶透着蓬勃春旺。溪水分作两道，老树虬曲粗根高出水面，数条主根跨过细流，攀向高岸，深扎在湿润泽土间，树势挺拔参天。仰头望树干粗壮高耸，无从攀援，便歇了摘叶细赏的念头。
山风微凉，旷野泛新。上行不远，清溪上垒有踏石供人渡水。涧底水浅，澄澈见底；风过溪边竹林，滑来竹香幽幽；水漫石径野花，散出缕缕清芬。渡过溪水，想要走近饱览这一坡烂漫春色。山道旁生有数株红豆杉，随风轻晃、随雾舒展，虽长势不算繁茂，却自在随性。野花贴地生长，纤弱柔婉铺满曲径。溪道中清水津淌，经年冲刷出岩层，令山道愈发陡高。荆棘藤蔓沿坡岸蔓延，一侧山体陡立危崖，近乎八十度斜悬于山道上方。路边铺着干稻草，想来是山民临时避雨之处。背阴崖壁不断渗出水痕，青苔错落丛生，崖面裂缝纵横，似山石内里水汽养分向外漫溢，因而崖边苔藓野草长得尤为丰茂葳蕤。
转过崖壁斜面，溪道收窄处，数根原木搭成简易木桥。想来久无人用，树干腐朽不堪，不敢轻易落脚，唯恐桥体塌陷坠落。对面山坡稍缓之处，村民们垒石成壁，围土成坝，苍树林木扎根在落差悬殊的田坝间，翠黄新叶迎风舒展。
林间清寂，静立侧耳，自身呼吸、心跳之声皆清晰可辨。世人久居喧嚣闹市，日日混迹市井烟火，偶然踏入这般清幽山野小径，身处可沐四时清风、可观原野生灵、可嗅芳草繁花之地，怎能不心神舒畅、快意满怀？正所谓：幽幽青山风做客，静静野林鸟为宾。
山深露重，壑远路长。沿山道继续上行，岭峰愈高，穿行在层叠幽深的山岭之间。道路蜿蜒多岔，沟壑幽深、云气低垂；河谷笼薄雾，涧水秀清冽，远处层岭巍峨，如蛰伏巨龙静卧。环顾四周，草木繁密，林地深处幽深晦暗。风儿轻拂树梢，日光漏下细碎微光，鸟雀于枝头欢啼，清越鸣声回荡山谷，似穿破雾霭的清音，悠悠扬扬消散在山色深处。这般怡人景致，自有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 的悠远意韵。
流云漫卷，孤鹤唳鸣，伫立崖头，四面来风，无边山色尽收眼底，山风掀动衣衫。曲折山路如长蛇盘绕峰岭，以“之” 字形蜿蜒向下。道边藤蔓丛生，野花依林漫坡盛放，山环水转，覆路难收。眼前景致不断流转，物影飞闪，满目流光，一路行来只觉起伏跌宕，惊心动魄。
山林幽深，近岭清俊，山路顺着沟壑婉转延伸。行至一处开阔台地，落日余晖为连绵峰峦镀上一层耀眼金边。堂坪村坐落于河湾冲积形成的平缓地带，自狭窄曲折山道一路下行至此，顿觉开朗、耳目一新。沿河道顺岭而行，村舍渐渐密集。道旁林木错落散布，或孤立石滩，或斜倚山涧坡地；山坳间偶见几间废弃老屋：土坯为墙，黑瓦覆顶，青砖立柱支撑门框，二层矮阁门楣上方设有木格窗。烟囱建于屋侧，旧时竹篱笆早已泛白枯朽。屋后垒石筑坝，平整出数块坡地耕种，又以石块垒砌层层台阶。通往老屋的小径虽斑驳残缺，仍能窥见昔日山民谋生的艰辛，以及顺应自然、就地取材的生存智慧。
山路绕着河川，佳木秀于林间，花繁叶茂，林静人闲。雾散凝露，山水间浸满清灵之气。日光洒落在土墙黑瓦之上，乡舍独携温婉风情，静候暮色降临。黄墙下旧时影壁，白灰勾勒的纹饰早已斑驳；老树树皮褶皱如鸡嗉，却依旧肆意舒展枝丫，常年无人修剪，独抱苍劲风姿，尽显顽强生机。
河水潺潺，清冽幽深，堤岸分层，山民沿河垒石铺路，以卵石砌就护堤。数位村姑坐于河畔，手提竹篮浣洗衣物、清洗杂物。岸畔小树绿意摇摇，满是春旺。正所谓：风漫春池水，浮萍散；烟锁河岸花，柳正俏。
时常思索，过往行走过的诸多风物景致中，何处景致最是动人？若论能独享天地自在，旷览原野峰峦，水清石秀、林木天然、野花遍地，这般未经雕琢的山野本真意趣，当属最抚人心。
峰峦叠翠，幽深奇秀。赶脚沟内藏有一处干涸河床，溪谷顺着山岭绵延向远，河床散落大小卵石，处处留存昔日洪峰过境的痕迹，只是泛白石滩之上，早已多年不见流水。一位长发少女静倚溪石，垂眸低坐，神色安然闲适。身后是雪白空阔河床，身侧是牧野幽林，远天薄云轻绕，峰头清风润染山河。她似在听风，似在待雨，静待涧水重归，重温溪涧旧梦—— 所有光景相融，绘成一幅淡远鲜活的山水长卷。
夕阳西沉，晚风入怀，天边流云晕开漫天绮丽红霞。远山脊上成片春树，在暮色里轻轻摇曳，送别漫天云霞，送别一路风物，也送别行色匆匆的游人。
烟霞轻笼山林，微风略漾水色，黛山连绵天际，置身此间山野，静听风穿林杪，纵览无边春意，唯见青草依依、花香淡淡、流云浅浅，满目嫣然。正所谓：晓观云霭起，暮伴晚烟归。望着这澄澈宁谧的天地，旷野山风，只愿长留此地，不愿归去。
2026年7月9日 随笔 张小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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